登录
注册
行业热点-廖伟棠:幽灵的艺术
廖伟棠:幽灵的艺术
责编: 作者:佚名 发布时间: 2013-07-19 来源:浙江摄影协会 点击:5637 次  【打印

从本雅明著《摄影小史:灵光乍现的时代》、罗兰·巴特著《明室》到克里斯蒂娃竟称“摄影乃是一门幽灵的艺术”,摄影便与鬼魂、幽灵脱不了干系,我也深深迷恋这个观念,某年在广州办个展,直接就命名为“摄魂记”。当然我们所用的原典,都是因为摄影术发明初期,人们觉得摄影会真的摄去一个人的魂魄—这点中外俱同,甚至到1970年代中,某港人回乡,为一初生婴儿照相,仍被婴儿的祖母斥骂:“照什么照,把细路仔的魂都照丢了。”

  这个婴儿就是我,魂儿的确一直处于似丢没丢的状态。那个港人是我的大伯,那年他近50岁,痴迷照相,不但为我留下大量那个时代罕有的彩照,也拍摄了家乡每一次祭祖、他的老父和老母(就是相信摄影会摄魂的我的祖母)的风光大葬以及七八十年代一个粤西小城的方方面面。说来也巧,他的名就叫照,廖照。

  摄魂这个概念,上个星期被重新定义,就因为我大伯。他上个星期去世了。最早教我照相的就是我大伯廖照,给钱我买第一台海鸥相机的也是他,最后他在65岁的时候把自己的尼康相机送了给我,他隐居到澳门,随着炒楼的女儿一次次搬家,生命的最后一年在珠海的老人院度过。我去澳门和珠海看过他近十次,最后他仍说:“你对我不好,从来不来看我。”一个半生爱热闹、爱派头的少掌柜,晚景孤清如此,我们都对不起他。

  大伯去世之后两天,堂姐才通知我来出席丧礼。我匆匆坐船从香港去珠海,是日气温骤降,到得殡仪馆对面马路突然急风横起,飒飒的落叶向我扑面吹来,我掏出随身携带的老相机,迎风拍了两张,那些凌乱和凌厉。灵堂从简,只有一桌花一棺一瓮一遗像,遗像据说是老人院给照的,照得非常好,大伯的微笑慈祥达观,不像最后一面所见的孤倔,我对着灵堂拍了两张空景。仪式过去后,人们聚在门口商量后事,我静静绕到棺旁,心里说了句:“大伯,我给你照张相”然后轻声按了一张。老相机以快门安静著名,死者纹丝不动,即使化过妆的脸温和似生前。

  翌日在香港出席另一个追思会,一些木心的青年崇拜者在寇比力克书店为木心所办的“诗歌弥撒”,因为我写过纪念木心的诗,我成为唯一应邀出席的诗人。我在约定的时间前一分钟赶到,气喘吁吁拿出诗稿朗诵,我朗诵了我最喜欢的一首木心的诗《杰克逊高地》,尤其细念最后一句:“不知原谅什么/诚觉世事尽可原谅”;又读了我写的《怀木心先生》,也细念最后一句:“这好男好女,不好商量,反正两手一襟暖。”并且重复念中间:“经过而不知其范围天地/而不过。”然后下台,台上暗处一角有木心先生小小的遗像,我隔着跳现代舞的女生、朗诵散文的女生,屏住呼吸用1/4秒的快门拍摄这遗像。老相机也以快门稳定著名,木心先生依旧帅气低眉挑眼炽热注视镜头,镜头纹丝不动。

  带着只剩下三两张胶卷的相机回家,夜色中还拍摄了庙街的流浪犬、站街的阿姑。第二天坐在阳光灿烂的序言书店,百无聊赖拍摄对面的唐楼,一张接一张要把胶卷拍完好去冲洗,没想到怎也拍不完,36、37、38,计数器一直在走。老相机还以过卷绝对均匀著名,从来不会拍摄超过37张。心知不妙,打开暗匣一看,果然是胶卷没有挂上。

  这种错误我第一次犯,记得摄影大师卡蒂埃-布列松也试过一次,同行笑话他心不在焉,我还写文为他辩护为一次充满禅意的行为艺术。但这次,我只相信是幽灵的力量,幽灵不愿意我再次拍摄他们的灵魂,他们的灵魂已经有其所属,岂能轻易骚扰。木心固然是因为已经原谅一切,世间事无所挂牵。我伯则仍是孤倔,誓要去得干干净净,乃至一无所留。

  那天从殡仪馆离开,在回去的船上,我为我伯写了悼诗,诗中说:“我们已经习惯从一无所有中撮合光影/忽略光阴。”哀哉,殊不知光阴是不能忽略的,光影也不是你能斗胆撮合的,摄影抗拒遗忘的同时,却因为承担了所有记忆的依赖而命悬一线,在没有摄影的时代我们用心用诗去记忆,有了摄影的时代我们依赖光圈和快门的组合以及胶卷或感光元件的感光度—这串冷冰冰的字眼真能担得起记忆?

  “萤火,萤火/给一缕细细的光线—/够担得起记忆,/够把沉哀来吞咽!”这是我最喜欢的戴望舒诗《致萤火》的最后一句,我喜欢这绝望。戴望舒想象自己已经死去—“我躺在这里,让一颗芽/穿过我的躯体,我的心,/长成树,开花;”这沉静哀婉的灵魂只允许萤火来照拂,这足够细的光线才能如探入地狱的一根蛛丝,把记忆钩沉起来。

  作为家族中的嫡孙,我负责为我伯捧遗像,从灵堂到灵车的一段距离而已。他的一个外孙沉默地走过来为我打起一把黑伞。是的,有点像《悲情城市》的一幕。黑伞也是为了遮挡灵魂吗?是遮挡我的还是他的灵魂?走到灵车,我把遗像递给这位我名义上的外甥,和他说了唯一一句话:“现在交给你了,你是这里最大的孩子。”

  这时候只剩下这张遗像了,他代替了我伯本人坐在灵车的副驾驶座上。“这时候我体会到了轻微的死(带引号的)的经验:我真地变成幽灵了。”罗兰·巴特在《被拍照的人》一文的揶揄,被一张遗像实现,不知道是谁按的快门。是时间吗?“我听到嚓嚓的声音,盐粒穿透你的魂/时间咀嚼一个人像咀嚼石灰混槟榔。//时间啊,请回味这毒药一般的滋味—”我写了这样徒劳的诗句。

  作者系知名诗人


返回首页 | 关于天下摄影 | 服务条款 | 广告服务 | 摄影互动 | 招聘栏目 | 友情链接 | 网站导航 | 版权所有
天下摄影交流群:一群:35765943    二群:176326500  人像群:90556132
Copyright © 2009-2014 台州市天发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
浙ICP备12002614号 网站法律顾问:陈明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