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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摄影家阮义忠:最重要的就是坚持初发心

责编:释藤   作者:佚名   来源:网络   发布时间:2013-05-15   点击:2637

       采访_鲍利辉 岳静雯 整理_朱净宇

  谈台湾摄影,不能不提阮义忠。

  阮义忠是当代著名摄影家、摄影理论家和评论家,1950年生于台湾省宜兰县头城镇一个木匠家中,读高中时立志远走高飞,做一个知识分子。多年以后,当他拿起相机面对当年千方百计摆脱的乡土时,才意识到自己舍弃的竟然是如此美好的东西。此后数十年,阮义忠以超乎寻常的热情和洞察力,专注地用镜头记录台湾的社会现象,他的作品为世界知名美术馆、博物馆收藏,并在世界各地多次举办摄影展。

  20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阮义忠曾编著了《当代摄影大师》、《当代摄影新锐》两本书,使两岸摄影人获益非浅,阮义忠也因此被奉为“教父”级摄影评论家,被选入美国权威的《当代摄影家》一书——他先把西方摄影家编入自己的书中,后来自己又被编进西方的权威摄影著作里——这个戏剧性的过程标志着华人摄影的长足进步。

  接受本刊采访时,阮义忠再一次表述了他自己的摄影理念,让我们重温了他充满禅意的“人文主义温暖视角”,再开眼界,再得教益。

  《当代摄影大师》是在台北小巷餐厅写出来的

 

   秘境PHOTO:您的《当代摄影大师——20位人性见证者》和《当代摄影新锐——17位影像新生代》是两岸不少摄影师的启蒙之作,进入新的世纪,在不同的摄影环境和生态下,这些经典还有多大的意义?表现在什么地方?

  阮义忠:有太多人跟我说,他们是因为这两本书而把摄影当成终生志业。到目前为止,我没有为这两本书中的任何一篇文章感到脸红。在当时,我虽然已经收藏了不少摄影书刊,但根本还没踏出过台湾一步,国际上也还没出现有系统的介绍摄影大师或新锐的专书。在资料有限的情况下,我完全是凭着自己的眼力、没有偏见的心,以及与大家分享阅读经验的愿望才完成了这两本书。至于文字数据,则是我太太袁瑶瑶帮我从原文翻译的。

  这两本书虽是近三十年前所写,但现在不会过时,未来也不会过时,因为它们有特殊的时代意义,为不同年代的人提供参考坐标,且书写风格自由自在,就是我自己现在看来,也觉得活泼有趣。大概很少人知道,这两本书以及后来影响也满大的《摄影美学七问》,每篇文章都是在台北市民生东路、敦化南路口附近一个巷子的芳邻餐厅的同一张桌子上写出来的。这些文章原本是《雄狮美术》每月一篇的专栏,我都是要交稿的那天才动笔。早上跟太太与儿子在这家餐厅吃早餐,吃完太太去上班,儿子到外面公园玩耍,我就振笔疾书。中午餐厅来了一大堆上班族,人声喧哗,杯盘交错,我却一点不会受干扰,以最快速度吃完午餐后继续写,永远能在《雄狮美术》下班前完稿,飞车送去。

 

       现在想起来,会有那样的能耐,是因我把身、心、灵都聚焦了,心无旁骛,只想着把对摄影的理解与更多人分享。其实,任何人抱着这种态度、心境做事,都能把事情做得非常好。事情做得好,就必定能产生影响。

  “只想对自己诚实、对镜头前的人、事、物诚实”

  秘:此次到台湾采访,我们发现台湾摄影家的国外留学背景是很值得关注的,如留日、留美、留欧等,他们和在台湾本土成长起来的摄影师背景、思维很不一样。

  阮:这一块我从来没去关心过,因为从一开始就是埋头干活,成立暗房工作室教学、开出版社,在因缘具足时办了中、英文双语的国际性《摄影家》杂志,成天往世界各地跑,跟台湾的摄影团体联系较少。

  秘:您曾说过“艺术手法要灵巧容易、朴拙可难”,这个“拙”在摄影上应当怎么讲?在越来越“快”的现代社会里,这个“拙”能适应吗?在您看来,“拙”的影像应当是什么样子?

  阮:“拙”就是朴实,不耍花招,不求主题耸动、不求视觉刺激,让技巧为内容服务,尽量凸显对象的特殊意义及价值,不急着证明影像风格。我从来不考虑所做之事是否能适应社会,也没想迎合时代潮流,只想对自己诚实、对镜头前的人事物诚实。作品会不会被接受,操心也没用,时间才是最好的裁判。

 

 “我用全部的热情与陌生人相会,如重过童年”

    秘:故乡、土地一直是您比较关注的,现在这类的怀旧、乡愁题材也比较多,对这种情况您怎么看?对于摄影人,或者说对于人来说,故乡和土地意味着什么?当我们开始直面故乡和土地的时候,是不是意味着世人已经开始对人与自然和土地的关系开始反思?这种反思对于摄影生态有什么影响?

  阮:我开始拍照时,台湾的农业社会正要步入工商社会,我一步一脚印地造访了岛上的大部分角落,想为即将逝去的一切留下深情的一瞥。在那段时间,我用全部的热情与陌生人相会,让我有如重过童年,有机会对我曾经鄙视的土地与乡人表达忏悔。

  从某个角度来看,现代人几乎没有童年,四岁的小孩和四十岁的成年人同样活在虚拟世界里,透过计算机所吸收、表达甚至上瘾的东西都差不多。因此,乡土题材、人与土地的关系可能是空虚的现代人所需的养分。但这并不表示,拍乡土题材的人就能自动具备人文素养、乡土情怀。照片拍得不好,就什么也不是。

  换句话说,功夫不到,再有意义的题材也可能表现得毫无人文精神。反之,即使题材简单到只是日常生活中的琐事,如桌边案上的摆饰、窗里窗外的景物、山边河畔的小花小草,只要拍得好,都能让人感受到生活的甜美、生命的喜悦。这就是人文。

 

    “看”不一定能“见”

  秘:您说过摄影是一门“看”的艺术,“看”的哲学,要进入摄影世界,就要学会怎么“看”。你能详细解释一下这个“看”字吗?

  阮:“看”不一定能“见”。大多数人只看自己感兴趣的事物,不感兴趣的都跟他无关。久而久之,心灵世界也跟视界一样窄,对自然、环境以及别人都越来越冷感。这样地看,并没有同时在心中去感受,自然看不出事件的意义和道理,只能拍到浮在表面的美感、反映一些自己的小趣味。

摄影绝不止是记录,它是一种价值判断。为什么拍这个对象?想表现的是什么?摄影人要具备一定的深度、广度,才能理解旁人所不理解、体会别人所未能体会,也才能透过影像传达人生观、生命态度与生活哲学。

  我所说的“看”,是不只看出对自己,也看出对别人的意义,甚至从此时此刻的画面看到过去与未来。摄影虽然只是捕捉一个流动时间的瞬息,但真正好的摄影家除了现在,也会拍出过去与未来。这是摄影的最高境界。当然,我了解,并不表示我已经做到了。

  “我倒认为我经常没把照片拍好”

秘:张志辉先生曾说您拍摄时有一种直觉,知道什么会在下一秒发生,在什么时候达到顶点,这种直觉是怎么形成的?

  阮:这是学生把老师看得太厉害了,我倒认为我经常没把照片拍好。我最喜欢的摄影家安德烈·柯特兹曾说:“最美好的那一刻,我总是错过。”大师都会这么认为了,何况是我。不过,我拍照最大的享受,就是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感觉与对象的内在深处在共振。

 

     “把本真的美提炼出来是最难的,却最有意义”

  秘:您曾说过“不拍让人不高兴的照片”,又说要“抓住对象最无修饰的部分”,这二者之间的关系应当怎么理解?

  阮:我常说,再了不起的摄影家,充其量只是百分之五十的创作者,另外百分之五十的功劳是对象的。因此,摄影的基本伦理就是尊重对象。摄影是时间的切面,有深度的东西可能会被切成乏味,明明美丽的事物可能被切成丑陋;因此,摄影人要有责任感,不能为达到视觉效果而扭曲对象。人性本具善恶两面,事物从不同角度看也有美丑之分。善、恶、美、丑都是真,就看你的选择是什么。我倒认为,把本真的美提炼出来是最难的,但却最有意义,可以传达正面积极的能量。

“最重要的就是坚持初发心”

  秘:在台湾采访时,一些摄影人对台湾摄影“后继乏人”感到不安。他们说,现在很活跃的台湾摄影人,大多已经四五十岁,还有一班六七十岁的前辈,三十岁或二十多岁的年轻摄影师很少。这不仅表现在作品上,还表现在教育上。大陆一般的艺术院校都有摄影专业,四川一个大学就有上千人学摄影,而台湾到2013年才有高雄的一个学院设立摄影系,招生50人。您有这样的忧虑吗?为什么?

  阮:忧虑也没用。我倒认为,无论外在环境怎么变,最重要的就是坚持初发心,认清自己的本分,干什么要像什么,做什么就要尽自己的能力把它做到最好。那怕是再小的事情,只要做得够好,都会产生作用。

  “我没想过把台湾、大陆分开来看”

  秘:有的台湾摄影人认为,如今台湾摄影有落后于大陆摄影的趋势,也有人认为,台湾的文创产业先进于大陆十到二十年,台湾摄影仍然有自己的长处,无所谓“落后”。您如何评价两岸摄影家的创作?您认为两岸摄影界的交流意义何在?

  阮:我习惯把全世界的摄影看成一个整体,没想过把台湾、大陆分开来看。对我来说,任何事都只有好、

  坏之别,没有先进、落后之分。台湾和大陆都同样有好到令我敬佩的摄影家。

“摄影新锐很容易冒出头,也很容易就会消失”

  秘:您曾对媒体说,台湾摄影的黄金时期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似乎那时正是台湾经济起飞、社会矛盾显露的时期。作为“过来人”,您对今天的大陆摄影人有些什么建议?您如何看大陆的摄影现状和发展?

  阮:所谓的台湾摄影黄金时期,是因当时有许多媒体可供摄影人发表作品、有不少场地可供摄影家展览。现在,台湾可以发表图片故事或摄影主题的平面媒体几乎没有,而大陆幅地广、媒体及摄影节又多,能拍的题材太丰富了,无论观念摄影或纪实摄影都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近几年我常去大陆担任评审,看到不少优秀人才。但是,摄影新锐很容易冒出头,也很容易就会消失。若没有长期关注特定主题,什么流行就拍什么,不但不容易进步,也很难积累作品厚度。最重要的就是能够守住寂寞、坚定信念,诚实地问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拍?

  “我永远享受并且不会放弃暗房作业的乐趣”

 

    秘:由于科技的发展,我们已进入了数字摄影、“人人摄影”和“网络摄影”时代,不少摄影家都感到了压力。您如何评价这种新的现象?为什么您仍然坚持暗房工作?您也使用数字相机吗?感觉如何?随着科技的发展,暗房有一天会不会消失掉?photoshop技术可以代替暗房吗?

  阮:在传统摄影这部分,我永远享受并且不会放弃暗房作业的乐趣。暗房是摄影家最隐私的空间、最神圣的角落、也是最喜悦的天地。看着在现场拍得的影像,经过药水化学反应,从无到有地显现,就像是看到一个生命的诞生。影像也是有生命的。

  我现在虽然比较少用黑白胶卷,但仍然经常进暗房放大黑白照片,因为我有太多没放出来的影像。放大过程是拍摄经验的反刍,也是对现场生命感动的重新体验。近年来我在大陆各主要报刊开专栏,如《南方都市报》每周二、四的文化版,《人与土地》、《台北谣言》、《失落的优雅》已连载完了,现正在刊登《正方形的乡愁》。这些照片以前只是摄影集中的一张张图像,现在我用文字把照片背后的故事写出来,是一种新的创作方式,让我找到文字与影像之间的美妙结合,也让我与三十年前的自己对话。

  《正方形的乡愁》结栏后,还有从未发表过的老照片《未完成的梦》。一想到这里我就开心,因为又要进暗房放大量的照片了。此外,《南方都市报》周日的《视觉周刊》《在他乡》专栏是我在各国旅行所拍,绝大部分都没发表过,需要从样片开始整理、挑选、编辑、撰写。

  《南方周末》则是从2013年1月开始,每周日有为我新辟的《台湾故事》专栏,让我有机会追忆曾经走过的岛上小村落。对我而言,我往生的那天,暗房才会消失。我深信与我有同样感觉的人很多,他们散布在地球的某些角落,只是不为人知罢了!

 

       这几年我也开始用数字相机了,拍台湾佛教慈济基金会的创办人证严法师以及慈济活动的所有照片都是用数字相机,在《深圳商报》每周四的“读人读景”专栏、《时代周报》的“在家度假”专栏也都是用数字相机拍的,方便发稿。我用photoshop调照片的浓度及对比,但觉得暗房与photoshop是两回事,可以并存,没有取不取代的问题。就好像我爱音乐,既听黑胶也听CD,在旅途中则听i-pod。但论收藏,我只对黑胶唱片感兴趣。

  “藉摄影唤起现代人逐渐失去的旧有的好质量”

  秘:停办《摄影家》杂志后,您曾说过如今要办一个好的摄影杂志很困难了。这种摄影生态的变化摄影人应当怎么面对?摄影杂志又当如何应对?以您的经验和对当今摄影界的观察,您能给《秘境PHOTO》一些建议吗?

  阮:在数字影像尚未盛行之前,要找到具有情感温度、生命厚度的照片比较容易。数字相机普遍后,大家急于在观念上创新,影像有越来越成为材料的倾向。许多人将摄影当成艺术表现的手段,不像以往,影像本身就是创作目的,是摄影者与被摄者生命交会的结晶。

  手机的拍照功能越来越强后,太多人把拍照视为顾影自怜的镜子,不关心周遭的人事物,感兴趣的东西只有自己。这种现象就像病毒,四处传染,造成某种程度的心灵与智能退化。现在的我如果办杂志,就不会以摄影专业为导向,而是更宽广地从影像与文化的角度切入,藉摄影唤起现代人逐渐失去的一些旧有的好质量;比如说,做人的本分、做事的态度,提醒大家不要自大、不要价值混淆、伦常失序,在影像中找到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人与生存环境的和谐,重新恢复人在天地之间该有的位置。这也是我所能给与《秘境PHOTO》最好的建议。

  秘:您曾表示要做一个《当代摄影大师——20位人性见证者》和《当代摄影新锐——17位图新生代》的原作展,您愿意把这两个原作展带到大理国际影会来吗?

  阮:如果有足够的经费与支持,不仅这两个主题,甚至将摄影史上影响力最大的《人类一家》(Family of Man)展览引进来都可能。一切看因缘啰!

  秘:谢谢阮先生,欢迎您来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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